小县城的心智，不愿被电车攻破

春节期间，胶东半岛下了几场瑞雪，本就零下的气温又骤降几度。开车穿梭在走亲访友的路上，难得见到几辆绿色牌照的。

与亲戚朋友闲聊，谈及此，本以为是湿滑的路面和骤降的气温阻碍了电车出行，却没承想是老家人根深蒂固的心智围墙，本能地拒绝着汽车的进入。

除却有过外出求学工作经历的同学和关注汽车圈动态的年轻表亲，其余亲朋均对新能源汽车避之不及。更有甚者，有朋友仅透露出想要购置新能源汽车的想法，就被其爱刷电车自燃爆炸小视频的老父痛批“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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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山东，在复工后的开工会议上，广西、河北的同事也表现出了相同的疑惑：即便说开了新能源汽车常见的续航、充电、电池更换问题，但老家小县城的亲属好友，仍对新能源汽车有天然的抵触，表现出极大的怀疑和反感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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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跳出家乡的县城，望向市场的大盘，却又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新能源汽车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中国车市乃至世界车市推向新能源时代。

去年7月份开始，新能源汽车在国内的零售渗透率首次突破了50%。紧接着，11月又创下新能源年度破1000万辆的新纪录。

这一切却几乎与闭门造车的县城毫无关系。作为信息触达的终点，县城除却信息的滞后之外，其人情社会、乡土社会的属性也必然导致墨守成规、迎合群体、重面子轻里子的现象长存，甚至潜移默化地成为社会的潜规则与习惯，规训着个人的选择。

在油车还是电车的选项里，县城父老的抉择大抵也是如此。根据乘联会数据，2024年县乡纯电、插混、增程的销量比分别占全国销量的17%、21%、10%，比率仍有较大上升空间。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

“感觉电车还没有成熟，燃油车的发展是从蒸汽机、内燃机开始的，都这么久了，电车才出来多长时间。”

朋友小新的这段见解说出了家乡所有抵触新能源汽车亲朋的主要原因，本质上，还是对新能源汽车技术的不信任。而燃油车，不看别的，只单看其一百多年的发展历史，就让人觉得踏实可靠。颇有点“从来如此，便是对的”的意思。

不止家乡的人如此想，开新能源汽车的广西同事在复工会上也以百思不得其解的口吻和神情分享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

“老家有一个朋友要换油车，我问他为什么不换新能源，电费还低，他说对电池、里程、充电有顾虑。于是我给他挨个分析，现在的新能源汽车的电池跑个二三十万公里问题不大，基本上不用换电池。家里用车少，一年开个两三万公里不得了，一块电池应该能开十几年。至于里程，现在也很普及，买电车还送充电桩，在家里充才五毛钱一度电。

“我把油车电车各种利害都讲完了，他说他还是不愿意买电车，我问他为什么不愿意，他说‘就是不愿意’。就是这么简单，你再怎么说也没用。”

与上述案例不同，毕业后便回到家乡的行政单位工作的小新，虽然对新能源汽车抱有怀疑态度，但她也试驾过好友的领克03混动版和特斯拉Model 3。用其自己的话说，“驾驶体验比家里的油车要强，操作性和行驶性都更好，起步不仅快，还不用考虑油耗，一脚油门就轰出去。”至于特斯拉Model 3，小新更是对其屏幕换挡、单踏板制动的车机系统赞不绝口。

此外，从小新购车的两个主要需求：动力足、油耗低来看，燃油车很难同时满足，但新能源汽车倒是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即便新能源汽车驾驶体验更好且更易满足小新的购车需求，但在问及未来是否会考虑换电车时，小新仍尤为勉强，表示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没有这个打算。据了解，小新已经有了心仪的车选，雷克萨斯ES200和凯迪拉克CT4。

除却在燃油车和新能源汽车的选择中偏向保守，在汽车的品牌抉择中家乡亲朋也同样只认准那几个传统豪华品牌。家中表哥表嫂的购车经历便是很典型的例子。

去年9月，即便家中的大众因年限问题不满足补贴政策，表嫂还是换购了一辆奔驰。“其实奥迪宝马奔驰都行，孩子幼儿园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是开这些车，他也就想要我们开。”

无论是80后的表哥表嫂、00后的小新还是10后的小侄子，无论是主动或被动，最终都没能逃过BBA等传统豪华品牌的魔咒，就像几日前《老家，才是传统豪华品牌真正的“护城河”》文章中所指出的一模一样：县城的心智围墙，不愿被新能源汽车和新品牌突破。

行文至此，便又出现一个问题：为什么县城非燃油车和传统豪华品牌不可？

在老家县城，新能源汽车没机会上桌

“那你偏要去北京什么意思，北京到底有谁在啊？”这句话放到家乡人买车的语境下，也可以变成“那你偏要买燃油车什么意思，燃油车到底有什么好啊？”

就和电视剧里一样，选择燃油车或许并不是因为其有多好，而是新能源汽车不太合适。

在采访中发现，除却对新能源汽车的不信任之外，基础建设的不到位也是影响县城家庭购买的主要原因。今年过年，笔者也有叔父也打算换车，本来也想推荐下新能源汽车，但在了解到其小区没有建设新能源充电桩后，便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同样，表嫂的小区虽然有零散的几个充电桩，但其购置的是地下停车场的车位，如果想要充电还需要去相邻的附近小区充电，来回不便不说，占用邻区紧张的车位也多少让其内心不安。

小新家旁的加油站后倒是有20多个专供新能源汽车充电的桩位，但单程步行时间也至少需要十几分钟，春秋还好，在30多℃的炎热酷暑和-10多℃的飘雪寒冬，一二百米的步行距离也足以浇灭对新能源汽车的热情。

再以品牌为例，蔚来在新势力品牌中已经算补能基建的龙头。但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1600多平方公里的家乡县区只有零星几处慢充站，直到2023年下半年，蔚来才在此建立了一处8个桩位的快充站和换电站。

根据蔚来销售的介绍，本市将共计建设5个换电站。以本市5800多平方公里的面积计算，平均1160公里才有一处蔚来换电站，与平均200公里高速公路就有一座蔚来换电站的数据相去甚远。

充电桩对车主的影响还是很大。“如果这个换电站是建在我买车之前的话，可能我大概率会买蔚来。”同乡的小鹏车主如此评价。

基础建设之外，新能源汽车的渗透在县城也是一个大问题。上汽、东风、广汽、长安、比亚迪等老牌车企还好，可以依托本区固有的经销渠道售卖新能源汽车。但蔚来、理想、小鹏等新势力品牌，必须赶往几十公里外的市区，才能找到专卖店。至于特斯拉、小米等新能源品牌，市区也没有直营店，需要自行前往临市甚至省会赶车。

此外，车辆出现故障时，本地落后的维修资源和部分新势力品牌严苛的保修条件之间的矛盾也将极大地转嫁到车主身上。如此，地域的缺陷势必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消费者购买新能源汽车和新势力品牌的热情。

在交谈中，笔者还发现了一个现象，在县城买车，没有试驾这一说法，只要看好了，直接就提车。

本地基层工作、用车频率高的朋友小姜，2022年看中了长安UNI-T的顶配版本。“订车时全省都没有现车，等了3个月，重庆总部现给我生产。拿车的时候刚好赶上了2022年下半年的补贴，省了1万元，美滋滋。”小姜表示，车子开了两年，他十分满意。

小新心仪的雷克萨斯ES200和凯迪拉克CT4，也是在网上搜集众多资料后就确认，没有见过现车。而表哥表嫂最终在BBA中选择奔驰，也只是因为“看中奔驰的内饰了”，至于其实际驾驶体验没有太多关注。叔父买车更是听说某品牌年初有了两万多的购车优惠，看了一眼车型便直接交了定金，约好过几天取车。

缺少试驾体验的结果就是，新能源汽车和新势力品牌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否决了。而对于现下各车企内卷到不可开交的智驾，放在县城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毕竟，连新能源都信不过，更遑论把驾驶权让位给一个机器。

县城买车，不只是买车这么简单

如此来看，老家的亲朋多少有些冥顽不灵，故步自封。但在更深一步的交流和了解后，体会到的却是县城信息闭塞，极大试错成本后的妥协、酸涩以及为遵礼而随大流的不假思索和被迫。

“从工薪家庭考虑，一个家庭买一辆车是要开很久很久的。我们家这辆福特是我爸08年买的，现在开了17年了，但如果买一辆电车，就不敢保证电池能用17年。而且这里冬天很冷，电车耗电很快，还是要油车更好。”小新表示。

与小新家类似，叔父家的油车2012年2月购入，如今也已经开了13年。虽然随着技术进步，新能源汽车的电池寿命可达到10年以上，但就像手机一样，在重复充放电和冷热气候的交替下，电池的实际容电量也不可避免受到影响。即便电池可以正常充放电，但其续航里程很有可能打折。

“我买车预算就是十五到二十万，这对工薪家庭也不是个小数目。我才工作不久，买车俺爸妈拿大头，这种情况下，听俺爸妈的买个油车肯定更稳妥，万一我买辆电车以后又有什么技术问题，那咋办？”

研究生毕业后回乡的小李的顾虑也反映了家乡年轻人普遍的困境，在自己初入社会还需父母帮扶的情况下，试错成本极低，更不用说在县城除却特斯拉，二手电车几乎无人愿意接盘的尴尬处境。

此外，新能源汽车电费便宜这一最大优势，家乡父老也没有实感。

在交流过程中，不管是家中长辈还是年龄相仿的朋友同学，无论是买个六七万的代步车还是斥资二三十万买个品牌车，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对油耗、油价极为敏感。

但既然如此关心油耗，那为什么不选择百公里耗电更低的新能源呢？原因是并不知道具体差距。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电车百公里耗电量更低，但具体低多少，百公里平均耗电多少度，折算下来多少钱，这些具体的细节几乎没人能回答上来。

只有一位平素喜欢走南闯北的朋友，因其表哥购入了小米SU7，了解其中大概。“都从差不多的地方去俺姥姥家，我们家的宝骏来回油费要100，我表哥的SU7来回只要几块钱。”

这位朋友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因父母买入的宝骏、丰田都是油车，因此她想自己买一辆新能源汽车尝试一下。关于购车，朋友也有了想法：“30万以内我就选首选小米，外观特别好看，而且除了小米、比亚迪，我也不认识什么其他品牌。”

然而从交谈中看，朋友的小米梦很可能泡汤：仅仅是透露出购置新能源汽车的想法，朋友就遭到了其爱刷电车自燃爆炸父亲的大力痛斥：“你要弄么？你不要命了！你不知道（新能源汽车）发生车祸就出不去了？”据了解，朋友父亲打算趁补贴添置一辆沃尔沃燃油车。

朋友父亲是位70后，和年纪相仿的叔父一样，“老一辈”拒绝新能源汽车的一大经典理由还有：身边没人买新能源汽车。如果有人购置了绿牌车，“老一辈”大多群起而攻之，或惋惜错愕或怒而痛斥。

正如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所言；“如果我们对行为和目的之间的关系不加推究，只按着规定的方法做，而且对于规定的方法带着不这样做就会有不幸的信念时，这套行为也就成了我们普通所谓‘仪式’了。礼是按着仪式做的意思。”

而礼并不是靠一个外在的权力来推行的，而是从教化中养成了个人的敬畏之感，使人服膺；人服礼是主动的。

别人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的随大流式做法，就是保证县城的一致性不被外界破坏。在买车上，购买长此以往的、大多数人都认可的燃油车便是遵循了礼，是认可团体、加入团体、维护团体的一大表征。